孤鸟(15)
距离
但这次,我在她的眼神之中,不但发现了我的想法有多单纯之外,我还发现了她所要表达的,那些她所担心的问题了。
距离,还有如果我们各自要前进的话,那些势必的分离。
慢慢的,我也开始感到犹豫和矛盾了。
15
我去了台南,因为要读大学。
从屏东上来台南的时候,我的行囊很简单:一个背包,里面装了几本小说;一个大旅行袋,装了生活起居用品跟几双鞋子。再细碎一点,就是身上的手机、皮夹,然后……没了,就这样。
机车是请人託运上去的,而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没带到,那里也买的到。
于是,我只是穿着衬衫,搭上一条牛仔裤,揹着一个背包,提着一只旅行袋,就上台南了。东西很少,几乎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那种稀少,虽然很轻便,却反而让我有一种孤独的感觉,好像在屏东的一切,都留在那里了。
而我始终是孤身一人,什么都没带到。
无论是朋友、早餐店、家人,或是森棋,都选择留下,只有我离开那里。
而且,留在那里的那些人事物,似乎也都不再那么单纯了。
那是一种被抛向茫茫大海一般,就算回了头,你也会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你当时所思念的最初;而往前走,又感受有个目标,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蕩,无止尽的孤独。
我甚至觉得在屏东的一切,好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一样的遥远;连那段时光是否只是梦境,我竟然都不能确定,也分不出来。
在列车上小憩了一会后,睁开眼,却发现剩下整列车厢的热络,和我独自一人的难堪。或许是要转移注意力吧!下意识的,我开始在两个袋子之中翻翻找找。
不断地把东西拿了出来,在眼前仔细看看,把玩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重複着这个动作好一阵子了,我却越来越感到空虚。
最后,我把视线移到车窗外,望着外头的景色就这样的拼命向后,离我而去。
或许也能说,是我抛下他们,自己离去了。
就算是一件正常的事情,因为看的角度不同,似乎也会截然不同。
然后,到后来事情就变的很複杂。
就像在屏东的最后一些日子一样,同一件事情,有了不同的见解,变得很複杂。
叹了口气,我又开始反覆的维持在袋子里翻翻找找的动作。
突然,手心突然感到一阵温热,翻了出来。
那是早上和婆婆道别的时候,她塞给我的早餐。
是一份三明治、杯装奶茶,还有2张皱巴巴的千元的钞票,都用塑胶袋装在一起。
在婆婆掏钱给我的时候,我还一再地和她推託着。
「在外面什么都不像在家里一样方便,早餐也不能因此就马虎乱吃。」最后还是她正色的说着:「婆婆从你小的时候就看着你长大,早就把你当作我的孙子一般看待了,如果我这个婆婆连这一点心意都无法放到孙子的手心里面,你要我我这个婆婆怎么能够让这一份挂念有了着落呢?」
然后,我才把钱收了下来。
在火车上,我开始一口一口的慢慢吃着那份三明治,感觉到有些乾了,就喝奶茶。
那份早餐,似乎好大好大一样,我吃了好久。
不知道是捨不得移下子吃完,开始有点食不下嚥。
最后,嘴里塞满食物的我,突然感到一阵哽咽。
一开始只是轻轻啜泣,到后来,很多事情浮现在脑海中,情绪渐渐的上来了。
像是积压已久的水库溃堤一般,最后我也不顾形象了,终于哭的不能自己。
这一哭,就是一年。
我的意思是,从那次哭泣之后,那一年多的时间里面,我常常都会想哭。
那大概是走到现在为止,我的人生中最低潮的一段时间。
如果人生能够用颜色区别,那段时间应该是黑到不能,完全没有一丝亮光的黑。
我的脑海中经常感到複杂,然后茫然,当我克制自己什么都不去想,那些事情反而会像是洪水猛兽一般向我袭来,而且更加猖狂。
然后,我就哭了。
那在段时间,多亏了大川和阿城,我才能走过。
他们是我上了大学时候的室友,后来也变成很要好的朋友。
在往后和他们两个聊起天的时候,常常都会聊到那时候的事情。
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他们,刚升上大学的我们只是素昧平生,为什么他们还愿意来帮我这么一个自我封闭的室友,而不是省麻烦地把我晾在一旁就好了。
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?」大川听了之后,问我。
『如果我说是因为好奇,你们相信吗?』
「不信。」他们一起摇摇头。
『那你们还是得信,就真的就是因为我很好奇。』
后来,他们说,是因为缘分。
这句很混的形容词,又派上用场了。
他们说,有时候在很空旷,光线很良好的大草原里面,你却不会注意到很耀眼的钻石在某一处;有时候在人与人几乎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捷运站,你却能一眼注意到那个一点也不会发光,毫不起眼的人。只因为缘分。
「我不像你一样会写小说,所以我不太会用文字来描述那种感觉。」大川耸耸肩,「我只能说,你让我们感到很顺眼,很想亲近,然后认识。」
「或许是你散发出来的感觉和我们很对味吧!」阿城说。
『难道你们不觉得去帮助一个陌生人,其实是个很蠢的举动吗?』我说:『你不会知道之后所认识的他是不是很顾人怨,跟你们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,其实他很难相处。而且当初的我,真的就是很顾人怨的那种。』
「可是我相信缘分,就算真的如此,可是我和你看对眼了,所以老天一定有牠的安排呀。」阿城说:「而且,认识朋友其实是一件很有投资报酬率的事情,如果说我们遇见了100个人,然后伸出了100次的援手,那么这一生中只要我们会因为这个举动而多了1个能够交心的挚友,其实就不枉了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而且现在只是我们先伸出了援手,然后认识了你,不代表往后我们不需要你,或是你不再需要我们了,因为只要我们曾经一起携手走过,那这双手这一辈子就不可能再放开了。」
我对于他们的回答,很错愕,可是又涌上了满满的温暖。
大川和阿城都是交友广阔的人,他们很热情好客,也很爱交朋友。
但是他们说过,其实他们也是会把朋友分等级的。
普通的朋友,就只是因为曾经在人生中有过一点的相交,自然认识的朋友,就像同学、同事之类的,这种朋友是阶段性的,分开了以后就不会再联络了,要认识这种朋友,只需要被动就足够了;
好一点的朋友,在人生中也曾经有过一点相交,而你们却从这一点相交之中,又更进一步的互相了解、认识,这种朋友或许是阶段性、也可能是恆久性,你可以在往后的日子找他出来打屁、打球、喝酒,可是屏除外在的娱乐之后,你们还是陌生的,因为你们不曾交心。对于这种朋友,被动也能够交到几个;
最好的朋友,就不能用线段是否相交来表示了,因为他们已经超越了一切有形体的描述,只能归咎于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了。或许他们话不多,互动不多,但就是莫名其妙地看对方顺眼,莫名其妙地能够为对方付出一切。就算是分别了一段日子,再度见面也能够马上的热络,并不会有任何的尴尬。如果超脱了一切有形体的外在之后,你会发现你依然对他感到了解,对他的感觉依然熟悉,因为你们是以灵魂来互相接触的。这种朋友一生之中只要有1.2个,就该感谢上苍的恩赐了。
大川说:「对于这种不可多得的朋友,就一定要採取主动,因为他们值得。」
『那我属于哪一种朋友呢?』我半开玩笑地问了。
「认识你,是我主动换来的,你说呢?」
『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』对他的回答,我感到一阵温暖,不知不觉地笑了。
「丢脸死了,这种肉麻的话你在写小说的时候用就够了。」他们也都笑了。
这时的我,已经走过了那段低潮。
虽然心中还是会刺痛,但是已经有办法用笑容来看待曾经了。
我突然又想起最好的朋友这个定义。
身在屏东的小垒,无疑的这一生都是我最好的挚友;和森棋虽然已经分开了,但是我还是暗自把她归类为这一区块,因为我们曾经一起走过;柏嵩呢?想到这里,我愣了一下,打了疑问。
照理说,我们也应该是以灵魂接触的,也应该是挚友。
但对于他,我却是尴尬的。
对于他的定位,我打上问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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