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
园子裏,秋意染黄叶色,风轻轻地吹,叶落如雨,彷佛是一条翠黄色的裙幅。踩着落叶,竟能听得见一点一点地、清脆细碎的声响,我回头看着新嫂嫂,她也正好奇地打量着这满园子的一草一木。
「嫂子,西漠那裏,没那么多树吧?」我随口问。新嫂嫂点了点头,她咬着不準确的字音,慢慢地说:「也有树,」停了停,又说,「有很多树。」
我们坐在亭子裏,看看天空看看林木景色,相对笑笑。虽说新嫂嫂说的话我都懂,但我总觉得她似乎不是那么喜欢说话;我于是说起宫廷裏的规矩、故事,捡拾落叶,告诉她哪棵树春天会发芽、夏天会冒出怎样的绿荫和果实,我说和哥哥在山上是如何顽皮捣蛋,又说我们第一次来到上京的时候,是怎样的惊讶……
无论我说些什么,嫂嫂总是安静地、睁大眼睛瞧着我。她没说她懂不懂,但我想她都是懂得的。
「妳很快就要跟哥哥回西漠去啦。」我惆怅依恋地说,「多么可惜,我喜欢妳呢。」
嫂嫂摇了摇头,她慢慢地说:「我,不回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我说,「妳有亲人在那裏吧?不回去,就见不着了。」
「没有、没有人了,」她轻轻地说,「不能回去了。」
我愣愣的看着她,想了想,问:「不能回家,妳不伤心吗?」
她露出悲伤的神气,但没回答。
我们沉默了片刻,我说:「我跟哥哥说,要他好好待妳。」想了想,我又问:「妳见过我父王了吗?」
曙露出一抹淡淡的笑,「父王,见过的。」
「他好吗?」我问,「我好久没见到父王了。」我焦躁地站起身来,绕着亭子走了两圈,歎口气。「瑀不喜欢我回家去,他和父王不合。」
曙看着我,问:「王妃,不能回家,妳不伤心吗?」她把我问得傻住了,我瞧着她,剎那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「妳跟了我哥哥,他会待妳好。」我言不及义地胡乱说道,「我哥哥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,从前我们在山中玩,看见村子裏的人逮了活兔子送来,影姑姑说要杀了来煮汤喝,哥哥听了,半夜摸出去把兔子放了。他脾气好,和我不一样,我比较任性陶器,哥哥性格稳重,很会照顾人的……」我还想说什么,但曙沖着我笑了笑,按住我的手。
她的沉默在一瞬间感染了我,她的眼神裏面有太多我不明白但能感受到的情绪,既柔软又刚烈、既真实且深刻,我明白她为什么跟着哥哥来到这陌生的上京,她的故乡,是一处无法回去也不能回去的地方──且无论是怎样的原因,那都是一个既成的事实──她捨下熟悉的一切跟着哥哥横越半壁江山,从今而后都必须留在此地。
「妳是身不由己吗?」我问。但嫂嫂没回答,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她也许是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,但或许是明白了,却不需要回答。
我们坐了一阵,哥哥踱步过来。听到他的脚步声,我站起身。他走到我面前,指了指亭外的大槐树,也不说什么,便向外走。
树下,哥哥沉吟着像是想说什么。瑀的真钢剑系在腰间,剑鞘上的七彩珠莹莹闪烁。我看着眼前的哥哥,突然觉得,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哥哥了。说也奇怪,这念头来得突然,但此刻,当他站在我面前,深思踱步、捡择字语时,我惊讶的发觉,他看起来如此酷似父王,他的侧脸和父亲一样的硬直,他的眼神和父亲一样深沉,哥哥的举止和神情都承继了父亲一贯的洗炼……
那是和瑀截然不同的外表与内在。拿事物来比拟,我会说,瑀是一块晶莹玉石,哥哥是锋芒毕露的剑尖,瑀温文,哥哥硬直,瑀柔软,哥哥刚烈,瑀有着与身具来的气度风範,他威严,是因为内在的赋予,哥哥有着磨练砥砺后的刚强风骨,他严厉,是因为外在的粹炼。
我还在想着,哥哥已经说话了:「我见到半夏……妳把她找回来,为什么?」
「不为什么。」我说,「我就和她投缘。」
「妳不应该把她留在身边。」
「我若现在让她走,父王又有会砍去她的另一条手臂了。」
「她可能会伤害妳。」哥哥忧心地说。「我总觉得,她不是那么简单的人。」
「她说过了,是来报恩的。」我说,「我已经知道她的身分啦,也知道父王和她家有什么过节,但我不疑她。」
哥哥想了想,语重心长的说:「妳在元王府的时候,她或许是来救妳的,但妳进了宫,她就不一定会帮着妳了。」
我笑笑问:「哥哥,你不会只为了半夏,而来找我说话吧?」
哥哥听了也笑,「我想说得很多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」他停了停,慢慢地说:「我在宫外听说,妳和青王起争执?」
「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啦。」我说,「现在没事了。」
「但父王很忧虑。」
「我很好。」我歎口气。
「父王要我同妳说……」他想了许久,犹豫地说,「倘若妳不愿意留在宫中,就回去吧,回山上去。」
我心中一震,不安感奔涌而出。我抬眼看哥哥,哥哥也正瞧着我。他低低地说:「想要活,也是不容易的事啊。」
那一瞬间我便明白哥哥心底在想些什么了。我们毕竟是同胎生的兄妹,许多时候,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他心底的声音。
「妳知道,青王他……」哥哥捡选字词,谨慎地说,「他聚了一些人。」
我点了点头,却没说什么。
「父王不喜欢那样。」哥哥继续说,「父王觉得,青王身边,有太多年轻人了。」
「你也很年轻呀。」我烦躁地说。
「我年纪轻,需要磨练,所以选择到西边沙场上去受历练。」哥哥迂回地说:「但青王身边的幕僚属臣,都是朝廷裏的青年官员,妳知道,他们有些太、太过狂妄了。」
「是狂妄,还是妨碍?」我明确地问。
哥哥脸上露出些微惊讶。
我拂袖转身,说:「你觉得奇怪,为什么?你觉得我不应该说这些,还是你觉得,我不应该知道这些?我说对了吧,是妨碍,不是狂妄──父王在忧虑吗?他不喜欢瑀身边有力量,是吧?尤其是控制朝廷的力量。」
「父亲没有这么说。」
「但他就是这么想的,我知道。」我歎口气,慢慢地缓和了语气,「哥哥,我不是一无所知的。在宫廷裏,我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事。父王说得对,瑀身边有一派人,那些人是瑀在宫外、在青王府时代便聚集的,父王当时没有说话,也许是因为,他们还不成气候,算不上什么。」
停了停,我又说:「但现在父王开始忧虑了,因为这些人慢慢地分派到朝廷中。起初,他们什么也不懂,但渐渐会懂,他们会明了这朝廷是怎么运作的、朝政又该怎么进行──你看,就连我这样的人,也渐渐懂得发生了什么事!」
哥哥沉默不作声,靠着槐树站着。
「我不想懂这些,但我不能不懂这些。等我懂了,又恨不得自己一无所知。」我平静地说:「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,我也知道父王想要说些什么,但我不能插手政务,也不可能左右瑀,就像我不能左右父王一样……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去年冬天的时候,我曾想过让瑀去向父王低头,但后来想想我便明白,那是没有用的。瑀也很清楚,低头只是一时保命……不,你不要说话,让我说、让我说,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些,我想得比你清楚多了。要言不繁,我只想要保住瑀的命,如此而已──哥哥,你能去同父王说,请他保住瑀的命吗?」
哥哥的眼神回避,他默默地仰头瞧着槐树的灿黄枝叶。「这不是说出口就能办到的事。」他犹豫了一会儿,慢慢地说:「……父王身边有很多人。」
「瑀的身边也有很多人。」
「父王身边的人,有他们的希望。」
「瑀身边的人,也有他们的要求。」
哥哥神色一冷,「但父亲可以控制他身边的人,青王不行,青王身边的人,有几个已经太超越了……妳知道我一回上京,就听人处处说起『青党』吗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坦白地说,「可我知道父王也有自己的人马,怎么就许父王聚党,不许瑀呢?」
「但父亲不会危害青王。」哥哥急促地说。
我望着哥哥,缓缓地问:「你真的这么相信吗?」
「妳在胡说什么!」哥哥有些生气。
我不理会他,兀自说:「我曾经相信,父王是不会伤害瑀的,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瑀身边有力量,而那是可能压迫到父王的力势力,是不是?倘若父王能自己解决,他就不会透过你来跟我说这些了……」我回身问道:「你认为,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为什么要你来同我说这些?」
哥哥没说什么,他顾左右而言他,「我去西漠两年多,妳变啦!」
「你在西漠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,我也在宫廷裏应对周旋呀。」
「父王要是听妳这么说话,不知道会多惊讶。」
「你说这些做什么?你想避开正题了,是不是?」我微笑地问。
哥哥沉默了一阵,他说:「妳觉得,父王和青王会对立吗?」
「他们已经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。」我沉默片刻,又说,「他们原本就不在同一条船上。」
「父亲其实不希望这样的。」
「但事实就是如此。」我不耐烦地说。
哥哥定定地望着我,哑口无言,他抬头看天,又俯视着地上的落叶,过了半晌,才缓缓地说:「妳知道,我是父王的儿子,是元王之子,」他犹豫了许久,像是不得不逼自己说话似的,语气生硬,「但我也是妳哥哥,是青王的朋友,」他握着腰间的长剑,「如果他们两个对峙或甚至动武……我、我会很难为的。」
「所以你要回西漠去?」
哥哥笑了,很淡很淡地,他说:「妳比我聪明多了。」
「哥哥,你能离开,但我不能。」我轻轻地说,「我允诺瑀了,我说,要跟着他,无论去那儿都跟着他。」哥哥看着我,眼中流露出警惕不安的神色,他想说什么,但我阻止了,我说:「他要在宫中,我便留在这儿,他要离开宫廷,我也跟着出宫去,他若得出上京,天涯海角我都随着他去,他要怎么了,我也不愿意……」我笑一笑,没再说下去,「哥哥,你说,父王会放过瑀吗?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?」
哥哥想了一想,反问,「那么,青王会放过父亲吗?就算是看在妳的份上?」
这话让我们都沉默了。
一阵风吹过,树梢的叶子便哗啦啦地抖了起来,簌簌的搓擦声,黄灿灿的木叶飞也似地随风而起,一旋三转,纷纷扬扬轻盈落地。我抬头看着,穿透树荫缝隙便可窥见苍穹……
哥哥问:「如果父王和青王争斗,妳要站在哪一边?」
我想了想,摇摇头,「不,我哪方都不站。」我说,「我不要他们争斗起来。」
「但妳也说,他们已经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。父王有可能危害青王,青王也有不免会伤及父亲的时候……」
「对立就对立罢,但我不要他们争斗。」
「妳说不要,便可不要吗?」哥哥问得直接。「倘若两面相争,妳又要怎么办?」
我想了想,弯身拾起地上的一片槐叶,搁在手上端详,秋风落叶水肉尽失,非常轻盈脆弱,只要轻轻一捏,就会四散纷飞。
「我不想见到两面相争。」我抚摸柔顺的叶缘,「我会尽力拦阻他们……」说罢,我朝亭子的方向走去,哥哥跟在后头,他的脚步沉重凝滞,走了几步,他喊我:「蓉儿!」
我回身看他,哥哥脸上夹杂着犹豫、忧郁、迷惘和许许多多複杂难解的神气,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手中持着的落叶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「真有这么一天……我、我不会站在妳这一边。」
我愣愣的望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哥哥的回答,正如我所想像的那样,他不站在我这边,他要帮着父王、护着父亲──那正是哥哥该有的答案。他向来是亲近父王、敬畏父亲的──我不惊讶,也不觉得气愤或难过,我早知道他会怎么回答,我早知道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当哥哥这么说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自己和他之间那最深的牵系已经不存在了。
他还是我哥哥,是先我半刻钟出生的同胞哥哥,一起长大、一起读书一起玩,牵着我到处跑,有什么好玩好用的都不忘分给我的亲哥哥,他去西边的时候我多么难过害怕,他失蹤的时候我多么挂心忧虑,他再回来的时候,我是多么的兴奋喜悦!在这个世界上,除却父王,再没有比哥哥与我更亲近的人了。我们拥有相同的血脉、出自同一个娘胎,我们甚至在母亲的肚子裏便紧紧相依相靠,但在这一刻,我却希望眼前的这个人与我一分关係也没有。
我明白,哥哥在说这话的时候也已经表明了,他不愿我站在与父亲对立的位置。但我不是与父王对立,我是不愿意他们相杀呀!
「我……」我看见瑀站在远处的廊檐下,正看着我的方向。隔得那么远,他没说话,也没有一分动作,但我知道他正喊着我……心中痛惜的感觉一点一点涌上,一点一点地将我和哥哥的距离划开。「我只是希望父王不要杀瑀呀。」我软弱地说。
「那么,祝祷吧!」哥哥哑着嗓子说,「向四方神明祈求,别让我再回来。」他说完,便朝亭子的方向走开去,我见他和曙说话,曙站起身来,白皙的脸颊上浮出深深地不安与忧虑。她伸手触摸哥哥的脸颊……
离开槐树,我向瑀这方走来。瑀凭栏而立,看我走近,便也迎了上来。我把手上的槐叶递给他,他接过了,放在掌心细细瞧了瞧,心不在焉的问:「和蓥说了些什么?」
「说西漠的事,」我隐瞒了事实。「还有新嫂嫂的事。」
瑀神色一松,轻鬆地问:「他有告诉妳,曙夫人原来是蕃王的妃子吗?」
我露出些微惊讶神气,但很快就恍然大悟了,「原来如此,所以嫂嫂说,她不能回家乡了……」
「她还是会回去的。蓥说了,想给她在少陵府给置了一处宅子;」瑀说,「少陵与西关说近也近、说远也不远,家眷住在哪里是再好不过。」
「他去西边也好,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彷佛山中人语,隐微而轻,「──希望哥哥别再回上京来了。」
瑀听见了,露出了一抹不解的神气,但那只是短暂的迷惑,很快地,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。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凝重,捏着槐叶的手一个用力,枯叶碎开了,片片散落一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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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歉,今天去了医院,回来时间晚了。
但退后一千步说,
我还是有更新的!: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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