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话 无良神棍
城门口尽是往来不绝的旅人,络绎不停的人声马蹄衬得城镇更是热闹。马银霜立在城门,仰头望着耸立的城楼门牌-金霞镇,终于鬆了口气。这几日她连赶了山路,吃了几日乾粮,睡了几日破庙废屋、乡间农人的借宿,总算可以找间客栈梳洗休憩。
马银霜迈开步伐进入城镇,五年前她曾来过一回,事过境迁、物换星移,短短五年时光竟能改变这么多,望着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,便只回忆还记得清晰。市集小摊印入眼帘,她漫步街道随着逛街的人群流览观看,遇有新奇事物便停下来瞧了瞧,这么走了一会,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想找间客栈休息。
「姑娘、姑娘,妳等等。」
「姑娘,我在喊您哪。」马银霜忽听得身后话语,也不知是否唤她,停下脚步转身一望,果见一名约莫二十四、五岁的男子,张着雪白大牙笑着。
马银霜打量那人几眼,问道:「唤我?」
那男子笑道:「妳总算理我了。」
「有什么事?」
「姑娘从外地来的吧?」马银霜点点头,那人又道:「妳这身打扮我一看就知道了。」
马银霜不以为然,她一身风尘,又背着个包袱,明眼人一见也知是从外地来,猜对又有何稀罕,瞅着那人并不搭理,只见那人接着道:「姑娘,我可不是好色轻薄之人故意与妳搭讪,我是看妳的面貌……」
那人欲言又止,好似有些为难,马银霜道:「我面貌如何──你倒是说啊。」
「姑娘既然问了,那我就说白了,」那人表情有些担忧,微微凑近马银霜,小声又道:「妳面色泛青,只怕不久便有灾祸降临哪。」马银霜一听,想那男子原来是个江湖术士,当下冷笑一声。
那人急忙道:「整个金霞镇没人不知我悟莲居士,妳若不信,随便找个路人问问。」
「悟莲居士?」马银霜从头到脚仔细打量那悟莲居士,心道打着卜卦算命的神棍多了,可没一个像他这般轻挑无礼,轻蔑之感油然而生,婉转拒绝道:「对不起,我对这类算命卜卦毫无兴趣,你找旁人吧。」说毕,转身离去。
那人急忙箭步挡在马银霜身前:「姑娘,我可是好意提醒,妳怎就不信呢。」
「我没说不信,但我赶了几日的路,现下只想找间客栈休息,等我养足精神再找你算一卦便是。」
「这样吧,这次我免费帮妳卜一卦,我是担忧姑娘的处境哪。」
马银霜厌烦那男子的纠缠,不悦道:「我总不是明日便要死了吧。我若还活着,再找你就是了。」
「呸呸呸,百无禁忌、百无禁忌。」那人随地唾了几口沫液,一脸怪责:「姑娘说这什么话,瞧妳双眼灵透,怎么就不懂领旁人这份好意呢。」
马银霜从未见过这种黏人精,瞪着大眼瞧了那人几眼,那人又堆笑:「我可是担忧姑娘的安危,这才好心将妳拦下,生意哪时候做都行,只要能替妳解了这一劫,我也是打从心里开慰啊。」
「好好好,你别再絮聒了。我让你算这总成了吧。」马银霜叹道。
那人开怀笑道:「姑娘,这边请。」
那人将马银霜领向自己的摊位坐着,马银霜瞧着摊位两旁挂着两大布幕『铁口直言断生死,铁板尽算流年运』,心中不禁好笑。怎么说马银霜也出自正宗,这人不识她也罢,但那两布条把自己的本领说得大了,可不知是不是真有本事,她本有些倦累,这下可引出了兴趣。
「姑娘想算什么?」那人拾起笔。
「我没什么想算,不防就说说我的面相,我将来是如何灾祸降临?」
那人嘿嘿了几声,毫不忌讳瞧紧马银霜的脸庞,马银霜被那人瞧着不自在,冷眉一挑道:「你倒是看够了,可以批了吧。」
「姑娘别心急,我要算才知道啊。」那人显然有些看癡,被马银霜这么一提醒,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,「姑娘的生辰八字是……」
马银霜拒道:「瞧个面相要啥生辰八字,你就依相直说就是。」
「嘿嘿,姑娘别着急,我也是好意想替妳多算几卦罢了……」那人陪着笑脸,一脸俗不可耐,见马银霜满脸不屑,低声嘀咕:「姑娘家哪个不想算算姻缘,不就想先替妳卜算而已,犯得着这臭脸嘛。」
「你说什么?」
「没啥,面相是吧。」那人摆摆手,作势在纸上胡画一通,好一会才停笔道:「五官者,耳为採听,眉为保寿,眼为监察,鼻为审辨,口为出纳。《大统赋》有云:一官成,十年之贵显,一府就十载之富丰。但于五官之中,倘得一官成,可享十年之贵也。如得五官俱成,其贵老终。」
马银霜听他唸得头头是道,心道:「瞧这人背书背得似模似样,餬口的技能倒也下了点功夫。也罢,便听他如何相面,倘若有一丝丝胡诌,我就掀了他的招牌,好教他再也不敢胡说八道。」
那人又道:「面相为上取三停,下配五岳……」
「你到底相是不相,这相书你要背到何时才算个完?」马银霜柳眉一竖,这人未免聒噪,相书她从小背得滚瓜烂熟,何须在此听这人侃侃背个没完。
「我这不是在相了嘛。」那人被连连催促,心中大感不悦,「我总得好好跟您解释相面的基本吧。姑娘不爱听也罢,我直接入题就是了。姑娘上庭饱满,清晰明亮,无伤痕、纹线、黑痣,与长辈关係不错,但可惜略带泛青,有道是色宜黄润,如枯暗、青黑则主有官讼,这几日可要小心。」
马银霜微微一笑:「我来此金霞镇,一来寻人,二来不与官家打交道,何来官讼?」
「我也是依书直说罢了,姑娘在此会惹出啥事端,我哪知呢?」
「就当我有此一劫,那大师可有化解之道?」
「要化解也不是不成……」那人笑了几声,从兜里掏出些符纸,若有其事地在符纸画了几笔,便将符纸递给马银霜:「哪,妳将这符纸放在床头,再用古钱压着,十二个时辰后,将符纸烧了,化水吞下,一连七天照办,包妳万事顺心。」
「妳若无古钱,我这儿多得是,什么朝代都有,越古的越灵,只不过价格贵了点,算算姑娘用最便宜的,也不过一两银罢了。」那人将钱币一股脑地散在桌上,果真各个朝代皆有,说得心花怒放,笑逐颜开。
「一两银……」马银霜瞧着那鬼画符,符上咒语简直狗屁不通。她随手拾起一枚铜币,钱币竟是漆铜,早已斑驳掉漆尽现鏽铁,哪个朝代都看不清了,「就这几张破符纸跟烂铜币,你竟敢跟我收一两银?」
「姑娘别看这些钱币旧,这可是经了不少手,阳气可旺了。再说了,这些符咒可是我亲自提点,灵验得很,包管用了之后,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接近妳。」那人喋喋不休,说了一堆好处,「姑娘要是不满意,没关係──八卦、铜镜、石敢当,只要妳想得到的,我这全有,怎么样?」那人嘿嘿地笑了,一开布兜,全是些玩意。
「这些个破烂玩意,哪个真能使啊?」
那人听了,冷笑一声:「姑娘,是妳求我化解,我才好心告知妳这方法。妳不信也不打紧,不过这面相我可替妳卦了,卦金是一毛都不能少,妳想在我这儿抵赖,那可由不得妳。」
马银霜沉下脸道:「你也说了,替我免费算一卦,怎么,又想收银子?」
那人笑脸骤消,突地一脸凶神恶煞:「小姑娘,相是一回事,这化解又是另一回事。化解之法我只收妳一两也算合情合理吧。妳想耍赖不给银子,也得先找人问问清楚我悟莲居士是什么人,哪能让妳高兴来就来,不高兴就走。」
「这么说,你是想黑我一卦了?」
「话可不是这么说,倘若每个人都如妳这般,求得化解之法却不给银子,那我还赚什么呢?」
马银霜瞪了一眼,斥道:「我就不给。」
「臭ㄚ头,妳给我站住──」马银霜拎起包袱就走,那人箭步一手搭在马银霜肩头,恶狠狠道:「妳想走可以,但得把卦金留下。」
马银霜反手一抓,扭了他的手臂,那人疼得直嚷,频呼放手。她将那人用力一推,那人登时踉跄走了几步,好一会才站定,马银霜骂道:「你再敢对我无礼,我就把你手臂扭断了,不信你试试。」
「好哇,原来妳还有这一手。」那人揉揉手臂,指着马银霜鼻子痛骂:「别以为就妳会点功夫,我也会,妳今儿不把银子给我,我就跟妳耗上了。」
马银霜听了又气又烦,这人简直跟市井混混没有不同,欺她是个姑娘,竟这般死皮赖脸,当下抓起桌上一把古钱,往前一掷,恰好扔在那人脸上,怒道:「不要脸,看我是个姑娘好欺负吗?什么人不欺,敢欺到我上头来,想跟我耗?好啊,咱们看谁厉害。」
那人勃然大怒,揉着自己的脸颊,骂道:「妳这臭ㄚ头怎么好端端打人哪?」
「骂我臭ㄚ头,我还没教训你呢。我打人又怎么,仗着自个儿背过一些命书,想从我这骗取银子,门都没有,今儿我就拆了你的招牌!」马银霜一怒,站起身来将那两布幕硬生生扯下,「你这神棍,竟敢在此欺瞒无知百姓,还敢自称悟莲居士。」
马银霜将那两布幕重重踩在脚下,不满足似的又跺了几脚,那人一见,愤而推开马银霜,怒道:「臭ㄚ头,这是我的招牌哪,我还要做生意……」
「你还想着做生意?」马银霜一掀桌,所有家伙全散在地上。
「妳别欺人太甚。」那人急忙收拾散在一地用来吃饭的家伙,抬头怒瞪着马银霜。两人的争执很快地引起众人围观,马银霜拍拍手,大声鼓譟:「大家听着,这人是无良神棍,专在这骗人钱财,各位千万别被此人骗了。」
「臭ㄚ头,妳胡说八道什么!」
「大家快来看哪,这人拿着破铜币,竟敢收我一两银,你们瞧仔细了,全是假的。」马银霜一咬铜币,那铜币果真掉漆,现出里头全是实铁打造的,众人无不争相指责,「还有哪,这人随便乱画的符纸,这咒语全是胡诌的,一点用也没有。」
众人窃窃私语,望着那人皆是轻蔑,那人心一虚,夺回马银霜手中的符纸,辩驳道:「好,铜币是假的怎么了,大不了我以后不用。这符上的咒语可是真的了,这是高人亲自传授给我爹的,这可假不了。」
「假不了?」马银霜冷冷一笑,反问道:「那你说啊,你请得是何方神佛,用得是何令,各种箴言又对应何处?」
那人吞吞吐吐,一句话也答不上,眼见众人全部围来,对着他怒目瞪视、出言责骂,心道再待此处也是难堪。他扫过众人,眼尖地发现一群官差正朝此处走来,心中不觉一乐。
「让开、让开──」官差吆喝着推开人群。那人立即迎向前,朝着一名官差,先行告状:「展捕头,您来得正好,这丫头拆我招牌、毁我声誉,您快把她抓回去。」
「你还恶人先告状!」马银霜大吼。
「闭嘴,还轮不妳说话。」展捕头出言喝斥,狠狠瞪了马银霜一眼。
马银霜见官差似乎与那人颇有交情,两人在一旁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,暗道一声不好,自己可是惹到了地头。她初来乍到,懊悔自己的牛脾气又闯了祸,那人不知向官差告了什么状,果然那官差走向自己,打量道:「姑娘从外地来的?」
「是又怎么?」马银霜抬起下巴,倔傲道。
「没什么,不过想请姑娘来衙门休息休息,顺便交代一声。」
马银霜大眼一瞪:「凭啥是我──他骗人钱财,欺瞒百姓,差爷怎不抓他?」
展捕头一脸不耐:「悟莲居士在这早有名声,妳还来没此前,他在这也算得好好的,啥争吵都没有,也没有百姓来控告他。妳一来就拆人招牌、毁人财物,我不抓妳抓谁啊。」
「你们串通好的。」马银霜怒吼。
「好了、好了,要说回衙门再说。来啊,把她带回去。」其余衙差将马银霜双手铐上,二话不说就领着走,马银霜满脸愤怒,转头对那人骂道:「你给我记着,别让我碰上,否则要你好看。」
「给我闭嘴,还敢威胁人了,信不信我再治妳一条罪。」展捕头斥骂,马银霜怒不可遏随同衙差走了。
那人在后头哈哈大笑,出言嘲讽:「姑娘,我早叮嘱妳有官讼缠身了,妳就是不信──喂,若想找我化解,我在原处等妳啊,哈哈。」马银霜一听,回头怒瞪着那人,见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,更是怒火沖天,众人见好戏没了,逐渐也已散去。
「大钧哥哥,发生什么事?」一名约莫十四、五岁的女孩从人群走出,她见地上全是卜卦算命的工具,桌子倒在一旁,招牌也是皱成一团,不由得诧异。大钧收拾着一地的物品,没好气:「别提了,遇到一个泼辣的姑娘,把我这全掀了。」
那女子不平道:「那姑娘怎能如此无礼?」
「算了,刚好展杰出手帮忙,把她给带走了。妳今天怎么有空出来?」
那女子道:「帮姑娘们买胭脂水粉跟一些果子零食。」
「唉,被那姑娘搅得我今天也不用做生意了。拿着,妳收好,银子虽然不多,但总有一天能凑齐的。」大钧将身上的银两全塞给那女子。
「大钧哥哥,你都给了我,回头怎么跟你爹说?」那女子眼睛一湿,双眸尽是泪水。
「生意哪时候做都行,妳别替哥担心了。」那女子低头望着银两,一句话也不说,大钧看着奇怪,却见她肩头抽搭起来,哽咽不止:「大钧哥哥,你不用再帮我筹钱了,我就快用不着了……」
大钧心中有异,急忙道:「ㄚ头,先别哭,说给哥听。」
「红姨已经帮我取了名字,叫雪凝,还说下个月……说下个月就要开张,叫我準备好招呼客人。」雪凝无声滑下泪来,「大钧哥哥,怎么办?」
大钧脸色凝重,这几年来,他摆摊算命,收费虽是贵了一些,但每天拿回家的钱也仅存不多,多是让雪凝存了起来。初遇雪凝时,她还仅十岁,让人卖到青楼当丫环,一身破旧衣裳,全身都是伤痕,在青楼里吃不饱也穿不暖,整天让人呼来喝去。姑娘们有个不顺心也拿她当出气,粗重杂活全都有她的份儿。
那日大钧在市集準备摆摊,无意碰倒她抬出的泔水,一双小手全是藤条打出的瘀青,正着急收拾着洒泼在地的泔水,小小年纪竟不畏髒,大钧一时好奇,多口问了问,才认识这么可怜的一个小女孩儿。
大钧见她身世可怜,心有不忍,担忧她亭亭玉立之时,恐难逃老鸨的魔掌,于是甚早就替她存了赎身钱,好赎回雪凝自由之身。展杰与大钧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,知悉大钧有此念头,当然乐于出手相助,但两人所赚不多,实在难以与赎身的费用相比,果然这一天还是到来。
「丫头,让大钧哥哥想想办法,妳先别哭。」
雪凝仍抽搭着,哭得鼻水泪水全掺和在一块,「大钧哥哥,那你有什么办法?」
大钧拍拍雪凝的脑袋,和蔼道:「放心,我会跟妳展大哥一块商量,妳先别着急。妳出来也很久了,先回去吧,有任何消息我会再通知妳。」
雪凝点点头,擦了擦泪水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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