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长又长

山洞长又长

亲爱的若玫sweetheart：

妳怎只让我感觉到妳，却不让我听见、看见，问妳那么多的话全不回答我！都已经错过整个人生了，我们是不是不要再把一些事忍住不说，好不好？告诉我，该如何走过往后那长又长的山洞？只要妳愿意说，我都听。

安排好工作，该正视的还是无法逃避，更不捨让妳成为代罪羔羊。本来就清楚，去面对我妻子需要花很多力气，我就像一个打败仗的战俘，虚脱、颓败。败者为寇，今天我就是被审的寇。

妻子开了门后就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盯着我，她或许等着我像以前一样，告诉她已经喝斥了狐狸精，然后开始道歉，对她撒赖，向她保证只是一时迷失，心思还是摆在她和孩子身上。可是，在上次台湾短短几天的重逢中，那段意外的旅程清明了许多我对过去的混沌，也甦醒了我一些感知，加上妳瞬间消失，一夕之间，我长大了。彷彿过去数十年都白活了，开始睥睨起自己一场场自以为是的游戏，sweetheart，妳我之间绝不是玩耍。

我低着头等她发球，两个人就这么撑了不知多久。总该在力气耗尽之前把事情处理好。

「我要回台湾一趟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妳知道的。」

「因为许若玫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上次回台湾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彰化遇见。」这是真的。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就叙叙旧。」这也是真的。

「好几次大家找不到你，是不是都和她在一起？」

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的很惊人，但，亲爱的若玫，过去妳怎从未直觉到我对妳的在乎！对不起，不该怪妳，当年妳只不过是个小女孩，是我的怯懦混乱了妳的感觉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从台湾回到温哥华后就一直怪怪的，连在睡梦中都会问我想不想你。我本来以为不过就和过去一样，又要开始一小段你的风流韵事，玩腻了就会回来，打死我都想不到会和许若玫有关。」

「我也没想到。」

当初接到妳第一封e.mail时，我还以为在作梦，脑袋一片空白，愣了好一会才感觉到又惊又喜。找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，而且在我以为已经放弃的数十年后。署名还不是用若玫，妳说过，怕万一我妻子看见会增添了我的困扰。简单两句，妳说只是投石，但对我而言，掀起的不是涟漪，简直是惊涛骇浪。几十年来看似平静的海面，激起的海啸更为惊人。

「你们一直没联络？」

「没有。」我想，她说的联络应该和我们起始的发生是不一样的。

「那她来找你干麻？」

「在台湾邀请过她到温哥华来玩。」

「你怎没告诉我她要来？」

「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」

「你常常偷偷讲电话都是跟她？」

sweetheart，我无法承认也不愿否认。

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躲着讲电话？但是，看你生活都正常，下班后的时间也都看得到人，我就睁一眼闭一眼，虽然还是觉得你从台湾回来变了，变得心事重重。那天听到你对着你那温哥华的女友喊着要她滚蛋，我还以为，这次回去看到年迈的父母让你长大了，决定收心，原来是收到许若玫那儿去了！」

sweetheart，她错了，我的心在四十年前就放在妳那儿，一直没收回来过。

「我工作已经安排好了，假也请好了。」这时，我才抬起头面对着她愤怒的表情。

「以前的传言都是真的，对不对？你们从小就是青梅竹马。」

sweetheart，小时候妳家的女孩都是长髮，不是绑辫子就是扎马尾，一定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记不记得有一天下午我们唸着李白的长干行，说好两句两句的接力。我唸着：「妾髮初覆额，折花门前剧。」还笑着问妳：「什么时候妳要把头髮覆额？」妳用大眼睛瞪了我一下，接着唸：「郎骑竹马来，遶床弄青梅。」当时的小若玫说：「竹马很硬，难骑。青梅很酸，难吃。他们一定没有好结果。」那年纪根本还不懂爱情，但妳却一语成谶。

「小时候会一起读书。」

「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？」

「那么久的事了。」

sweetheart，当看到妳mail写的「反正，此生或许不会再见，就问吧─── 一直想知道，你曾经喜欢过我吗？」先是骂妳笨，妳有那么笨吗？还是钝？后来，开始怪自己蠢，原来，过去因为我的懦弱，一直将对妳的情感用骄傲包装起来。妳比我有勇气，最少敢去碰触，虽然在那么多年以后。妳好不容易出现，我不能再错过。sweetheart，还没告诉妳，上次回台湾原不在我计画中，所有周边的行程都只为了陪衬我们的重逢，妳才是主角。

「上次你突然要回台湾，还坚持不让我同行，是不是早就计画好要和她见面？」

sweetheart，其实要不要返台，我挣扎好久，当然想见妳，但是中年的老头已经没了年少时俊俏的样貌，那时候妳都把我推开，现在顶上微秃的我，妳会如何对待？还好，思念战胜了面子，才让我们有机会在这辈子搞清楚彼此的意念。

「北来就有事要回去一趟。」

「谁约见面的？」

sweetheart，在见面前给妳的电话中，听不到妳对重逢的喜悦和期待，又让我忐忑。妳真的想见我吗？或如妳说的，只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见见面，叙叙旧？见了面，彼此还认得吗？几十年后，妳对我还是冷冷的。

「遇见的。」

真的是遇见，等不及约定，虽然知道妳要下午才会到，我中午就等在妳家门外。比起过去的晨昏，几个小时算什么，沧海之ㄧ粟。先是看到妳背影，长髮下一件长袖衬衫，灰色窄裙，让我觉得简单到多余。二十六年前那头恶兽竟然还在中年男子心上，一直都没离去。亲爱的若玫，没告诉妳，妳要过巷路时那个转身，仅仅是几秒中对视着妳，让我忘了呼吸。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没有然后，人已经不在了。」

sweetheart，听说人往生后，魂魄会经过一条长长的隧道，是不是像我们小时候，坐火车过的那长又长的山洞？

「你为什么一定得回去？」

「她是来找我出的事，我没道理不闻不问。」

就算妳不是来找我，我也不会不闻不问，只要知道哪里可以找得到妳。何况，妳还等着一起上青天，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从他方结伴归乡。

「随便你。」妻子进房前丢下这句话。

亲爱的若玫sweetheart，牵不到妳的手，妳要好好跟着我，不要又迷路了，我要带妳回家。